十八梯,没有灵魂的归来?

2021-10-20
新闻来源: 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发展研究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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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梯开街了,一个不能再等的日子。重庆人的国庆节,因此提前了一天。开街当日,人流高达15万。仅国庆期间,人流就过百万。



这不是人为的杜撰,这是摄像头抓取加大数据分析的结果,远超当年的成都宽窄巷子。重庆早就是全国一流的网红城市,十八梯添了一把火。然而,谈起十八梯,总会有些心绪复杂。

▲图1人潮涌动的十八梯

在记忆中,它是静止的、黑白的,它是贫民窟的代名词。那里的老屋、古树和苦难,与许许多多的镜头相互凝视又彼此成就;那里的原住民、暂住者和猫猫狗狗,与来来去去的各色人等相互试探又彼此接纳。

▲图2拆迁前的十八

在无数情怀满满的摄影家、诗人、画家、导演、文青,从十八梯的全世界路过,并煞有介事地完成创作之后,十八梯终于老得不成样子。当店老板、小偷、毒贩、游民、算命瞎子都开始厌倦这里的时候,重庆史上最难的一次旧城改造终于来了。

2016年,一个名为杭州新天地的企业,拍下了这块趴在都市幽暗深处的地块。居民高票通过的动迁计划,让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城市空白格有了新的可能。这个可能,让我们一等就是5年。

01

十八梯上无文化?

▲图3  手艺人雕塑

必须承认,乍一看到“归来十八梯”的画面,内心是激动的。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移民,有幸能在十八梯身边穿行十八年,无论如何是一种缘分。可惜,我从来就不曾踏入十八梯,那触目惊心的破败和贫困,坚决地阻止了我。但我真切地接触过它的边缘。

记得好几次,从较场口码字间走出来,去到十八梯的最高处(今日的城市阳台)锉钥匙。来自工农联盟的老师傅,总是专注地在阳光下敲敲打打。简单聊上几句,就见他用满手油污地粗糙大手,小心地将一片金属胚子喂进机器里,三五秒就切割出一把像模像样的钥匙来。在没有密码锁、指纹锁的年月,这种原始的钥匙,带给人足够的希望和安全感,但也常常会给人带来焦虑和惊慌。我从来学不会将钥匙别在腰间,因此钥匙带给我的麻烦,几乎和带给我的方便一样多。而十八梯上有钥匙匠,这对我是一大安慰。

其实十八梯里,有很多旧式手艺人。算命看相的,掏耳朵的,做木工的,弹棉花的,玩杂耍的,不一而足。算上洗手不干的进城农民工,估计还有许多石匠、篾匠、漆匠、泥瓦匠、杀猪匠、剃头匠、骟猪匠,十八梯人才荟萃,不过都是最底层的,那些被淘汰的手艺,像他们的身世和前路,无人关心。

还有一次与十八梯前世较为亲密的接触。有两年,我整个人都沉迷于诗歌练习中,但与诗人的交往却是羞涩的。当我自觉像个诗人而非记者那样,挎着背包,神情忧郁地走近十八梯时,却分明看见一位年轻的诗人兄弟走了过来。我当机立断邀请他去身旁的露天火锅店烫一下。他愣了愣,说:要得萨,碰都碰到了!

于是,两位碰都碰到了的未名诗人,在十八梯最高处烫了一生中最便宜的火锅。在熬天翻地的油锅旁,我亲眼看见兄弟不时将目光瞟向梯坎下,面有忧色。现在想来,他也许是在担心劫匪突然窜出来,也许是发诗人之幽情。不管怎样说,真正的诗人,面对当年的十八梯,无论如何是不应该无动于衷的。

另一位诗人大哥,曾在十八梯附近的报社大院住了许多年。在较场口与储奇门之间日夜切换的夜班生涯,让他在有限的时空里阅尽了无限沧桑。他曾用极其克制又悲悯的笔调,完成了一组长诗《下半城叙事》。其中,有着对十八梯铭心刻骨的观照。这组诗,应该已成为下半城文化积淀中的一部分。

很多年来,谈起十八梯,大家会不约而同地提到贫民窟。贫民窟里,当然一贫如洗,包括文化。

所以,当我颇为兴奋地告知一位地产文青女:十八梯国庆就要开街啦,赶紧去看看吧!却被她怼了一句:十八梯上有文化?不就是贫民窟吗?

自称堂主的我,一下懵了。真是莫名堂,十八梯到底有什么文化呢?我回了她一个尴尬流汗的表情,然后陷入沉思。

为了回答这个问题,堂主心怀巨大热忱,先后两次深入转世十八梯的肉身和灵魂。

第一次,是从最高处的城市阳台沿街而下,一步三望两回头,生怕错过一砖一瓦。而持续的观感,是这个传统风貌区,正在以十分讲究的仿古建筑和空间尺度,解构人们对古街的经典印象和真诚期待。如果不是“观音岩”三个遒劲妍美的刻字,真会以为,这个硬邦邦、新崭崭的老街,就是一个放大的古街模型。当我沿最大的动线,一路走过善果巷、古井广场、轿铺巷、永兴巷,抵达厚慈街时,真有一种被人流裹挟、身不由己之感。于是,我来了一个逆时针的单曲循环,从花街子、储奇门大巷子、月台坝到陪都公馆,然后再是储奇门小巷子、山城美食街、花街鸟语、善果夜灯,大圈套小圈,穿街过巷,风尘仆仆。来不及拍照和流连,我要发现,我要寻找,我要为我曾经千百次路过却从未进入的十八梯正名。许多建筑师、摄影家、导演、小说家、诗人、记者,都曾深度讲述过这里,其中不乏我的朋友。那些跟照片一样静止的时光,还像光束一样投在我的心里。

▲图4  新街一角

脚步越快,呼吸越急促,心绪就越复杂。毫无疑问,依山就势、高低错落、顾盼呼应、鳞次栉比、移步换景、人景互动,它都做到了。观景阳台、吊脚老屋、青砖黑瓦、木柱老窗、曲折回廊、亭台楼榭,一个都没有落下。青砖红砖的变化,木柱石拱的搭配,宽窄疏密的节奏,民居公馆之异同,新旧融合之形制,中西合璧之点缀、整饬雅致之店招,该讲究的都在讲究,能照顾的都在照顾。可以看出,建设团队在用心回避与洪崖洞、龙门浩老街、弹子石老街的千街一面,他们满心希望,一个依然连接上下半城,匍匐在高楼深井中的十八梯传统风貌区,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风貌——不止因为地理条件,还因为理念、匠心和修为。

我一边赞叹,却又一边抱怨:可是,真的、真的缺少点什么呀。

▲图5  改造后的十八梯

直到从观音岩,一头撞入巨幅树荫下,扑面而来的苍古之气,才突然让我有了一种豁然开朗之感。遮天蔽日的黄葛树下,是沧桑的石梯,石梯两侧是老旧的民居。沿街而下的商肆,不喧闹也不拥挤,默默等待着游客们的光顾。这就是传说中真资格的十八梯吧。尽管比想象中短了许多,好歹也算找到点小感觉。

耐着性子数了数,自上而下,确有十八段之多。是的,世界就是这么简单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一头挑起繁华,一头挑起破败,十八梯,靠的就是这些老梯坎。就像棒棒肩上的扁担,靠的就是下面的筋骨和韧劲。

为了弄清十八梯的渊缘,我逐字读完了记忆馆里的介绍文字。自重庆开埠后,十八梯作为上下半城的交通要道,发挥了不容低估的作用。沿街而筑的吊脚楼民居,更是以大隐隐于市的方式,藏匿了大大小小的达官贵人和文化名流。邓小平曾脚踏长长的石梯走向朝天门,开启法国勤工俭学之旅。陪都时期,周恩来、于右任曾在这里居住和活动。小说家张恨水,对十八梯特殊地貌的描写,更是活灵活现,让人惊叹不已。

如果一定要提炼点什么,堂主窃以为,原有的十八梯至少承载了母城文化、抗战文化(陪文化)、民居文化、市井文化等五大文化。十八梯像这里的生民一样,以极大的和谦卑和隐忍,与岁月相厮磨。生活吻我以痛,我却报之以歌。这里,应该由贾樟柯这样的导演,用克制而残忍的镜头来静静讲述,由安藤忠雄、王澍这样的建筑大师,用人文小建筑的方式来悄悄演绎。

然而,历史选择了杭州新天地。而其控股公司,正是资本玩家宝能集团下属投资机构。

一个有着凶悍基因的财团,在这个弹丸之地,会有什么虔诚的花式玩法?

某种意义上说,十八梯传统风貌区,能有今日之面目,已经是一个奇迹,一种资本向文旅妥协的奇迹。

02

人民的名义?

▲图6  灯火下的十八梯

跟很多人一样,堂主对十八梯的期待,缘于当年的新闻:打造重庆的宽窄巷子。

宽窄巷子我去过多次。其中一次,是以文旅开发者的身份前去学习。作为四川文旅集团投资开发的重点项目,号称“中国首个院落式情景消费体验街区”,它以“一巷一主题、一院一景”的形态,真切地呈现了这个城市特有的市井文化孤本。它诠释出的文化调性和生活方式,恰如我们的集体记忆:慵懒、精致、舒适、小资。不管有多少酒楼商肆、手工作坊、老字号小吃,都冲淡不了文化遗老、民谣歌手、懒惰诗人、天才画家、资深酒鬼,在这里联手布下的迷魂阵。这里有“白夜”和“香积厨”,白天和夜晚,天才和废物,诗人和流氓,老头和粉子,会恰到好处地相遇。而更多无法想起的门店里,也会有这样那样五迷三道的做派。

大上许多倍的十八梯,原本就不该是宽窄巷子的样子。当年推崇的,也不过是一种“少拆多改、载体转型、整旧如旧”的理念。“老重庆、真山城、新生活”,这是建设者赋予十八梯的使命,也是它的灵魂。素朴,却能打动人心。然而,我们似乎再次看到了一篇文不对题的网文。

当我在人群中颇为焦虑地完成多次单曲循环之后,终于找到一处背街的小店:“李小面”。我刻意要了一两担担面、一两酸辣粉,味道正宗,老板也热情。攀谈中,得知他是十八梯的原著民,拆迁去了弹子石,重返故地做点小生意,是经济和精神上的双重补偿。他说,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,但很气派,尤其是晚上,那璀璨的灯光,会让人觉得活在仙境中。

准确地说,是动漫中。洪崖洞以模仿千与千寻,红遍全网。而原本安静本分的湖广会馆,也耐不住寂寞,亮起了同样妖娆迷离的灯火。现在的文旅,都喜欢夜游,用声光电营造奇遇之境。不知何时,突然码字界流行起了一个词:赛博朋克。这个词的解释多种多样,我的理解,就是奇诡化、陌生化、动漫化。

白天,迷恋人间烟火气;晚上,掉入琼楼玉宇间。当传统风貌区成为灯会现场,我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对,但总有一种人造妖姬般的违和感。

堂主曾故作惊人之语:医美是个罪恶的行业!而当下精于粉饰的文旅业,与医美又有何异?

老重庆,老在哪里?真山城,为何失真?新生活,何新之有?

连日来,这几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。文旅商的融合,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相当多的人生梦想,也构建了一种鱼与熊掌兼得的成功范式:假如我没有钱,至少我玩了文化还开了心,假如我赚了钱又玩了文化,我就是你大爷。

早年的我,深受王志纲之害。他曾信誓旦旦地说,策划人不应成天想着赚钱,赚钱只是一个顺带的结果。所以,我一直期待有人顺带赏我一点钱——就像顺带读我这篇长文一样。

如果说策划是天下最快乐的事业,那么文旅策划人自以为摸到了寻欢途中的G点。然而很不幸,这些年来,堂主遍游各地新老文旅地,发现大都在短暂的自嗨之后,陷入痛苦的深渊。不谈赚钱的策划,都是耍流氓;不能赚钱的项目,都是流氓献给这个世界的充气娃娃。

现在通用的公式是:情、趣、用、品,后来者十八梯,是个什么样的娃娃,我无法言说。但商家们的倾诉再次印证了我的观察:巨大的人流,并没有带来应有的收入,原因是客单价太低。流量与留量,没有做到应有的转换。

为何如此,原因很多,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:一个为人民而生的文旅街区,并没有秉承“人民的名义”。充其量,只是以区县人民的名义,在宣告自己的存在。

▲图7  拆迁前十八梯曾是进城务工的聚集地

一份发给大重庆的请柬,获得了区县人民巨大的、真诚的回应。然而,他们并不知道、也不关心,十八梯本来是什么样子,该是什么样子。他们只需要打卡,只需要在电话里,大声武气地嚷嚷:我在重庆十八梯,十八梯!

03

归来,还是穿越?

▲图8  新十八梯电脑效果图

来的不是归人,是匆匆过客。

这是文旅项目面临的普遍现实。如何引得来,留得下,带得走?这也是对从业者的灵魂拷问。

当堂主终于不再心怀文旅人的小虚荣,不再唾面自干地自己欺骗自己,我会反复回想:这些年假公济私地考察、学习,到底有何得?

各色古镇街区,起码去了数十个。有多少不是大同小异?当众多景点热衷于调动硬核科技,前赴后继、完美无误地将夜景、夜游、夜宴,玩到极致,我们又该拿什么去保健我们的眼睛、我们的胃、我们的记忆和躁动不安的心?

说实话,有好几回带朋友去长嘉汇看夜景,都恨不得带上墨镜。对大平层里的顶流们,我多少怀有一份忧虑和同情。面对日复一日的光污染,他们还有多少热情晒发朋友圈?

据说十八梯在做灯光测试时,曾魔幻地用过一次蓝色冷光。那真是一个天才的实验:连接上下半城的,不再是星星点点、忽明忽暗的橘黄灯火,而是鬼魅妖冶的蓝色光区。

▲图9 灯火下的十八梯

必须承认,十八梯的灯光设计,是国际范的。但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国际范。

在土掉渣和国际范之间,其实并不矛盾,矛盾的是我们的患得患失之心。

在得知老友、资深地产人陈立江,一头扎进十八梯,搞起融剧场“渝潮坊”之时,堂主兴奋莫名。早知他出身京剧世家,也亲眼见过他翻跟斗,秀唱腔。那手眼身法步,唱念做打武,堪称专业级。

但在一个以川剧名世的城市,要将话剧、京剧、川剧、曲艺、歌舞、杂耍融于一炉,和盘托出,那又需要怎样的热忱、勇气和技艺?

在首次造访的当晚,堂主应邀观摩了他精心打磨的《穿越十八梯》,心有戚戚焉。原来,孙大圣也曾有过石破天惊的爱情,而且是三生三世。从大闹蟠桃园初获瑶姬芳心,到被玉帝无情拆散,再到永世追随所爱之人,孙大圣将不伦之爱,视为比取经更为重要的终生事业。

然而,残忍而可爱的导演,竟然挟玉帝之威,让大圣永生不能说出“喜欢你”三字。说出一次,就废武功一次。这让叛逆者,不仅带上了双重紧箍咒,还将承受因误解带来的死别生离。世间最远的距离,不是天庭人间,而是明明喜欢却不能说破,明明重逢却不能相认。

最终,孙大圣还是情不自禁说破两次,也就被迫穿越两次,终至武功全废。然而,即便他成为一无是处的都市盲流,依然在用那根绝望的棒棒,保护着同样穿越转世的瑶姬——可惜她竟毫无所知。

当“喜欢”成为魔咒,这是多么痛彻心扉的事实。

在堂主看来,《穿越十八梯》是魔幻的、无厘头的,但恰又是对当今现实的巨大隐喻。对文旅发自内心的喜欢,于很多投资人而言,真的是一个魔咒。一个看破不能说破,一个说破也不能解破的局。

陈立江也是深谙文旅之道的策划人。他分析说,十八梯开发公司,是杭州新天地的全资子公司,而杭州新天地又是宝能集团下属企业。从整个人才结构来看,顶层玩资本,中层搞商业,底层玩文旅。资本驱动下的文旅团队能有多大的空间,多大的作为?可想而知。

他说,对十八梯面面俱到的要求,本身就是不公平的。“全国都是这样,谁能不讲回报?这个项目,初略估计已投入了8亿,除了2万多方的公寓,其他全是商铺,这对资本是个严酷的考验。要完全回收成本,起码30年。能做到现在这样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
陈兄所言不虚。不谈回报的开发,是脱了裤子耍流氓——太过分了!

文旅商不分家。但具体到十八梯,也许还是太急了点。好不容易走到了十三梯,便一个撑竿跳,把自己撂到了十九梯。从策划、设计到建设,再到招商运营,都还准备不够充分。借一句业界的话说:一切都是将就做。将就的结果,就是差强人意。没有期待的那么好,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。

有着七街六巷的原样布局,有着古街新貌的整体形制,有着朱柄仁铜雕、香港警务局、渝潮坊、十八梯记忆馆、大轰炸纪念馆等核心IP。就这样,十八梯用5年的时间,完成了一次没有灵魂的归来——也可以说是穿越。

堂主下笔之前,出于慎重,再次花了一个下午和晚上,穿越十八梯。公平地说,它的空间感和行进感还是不错的。但为何就不能再柔一点,再绿一点,再内涵一点,再贴近旧时光一点呢?

▲图10  矗立的LOGO

我相信,在接下来的组团和后续运营中,它还有大把的机会活色生香。在无限漫长的未来,它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沧桑,去优雅地老去。

然而,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,真的容得下那么多真实的记忆和乡愁?动动美颜,不是什么怀念都可以了吗?

这明明就是一个穿越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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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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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|者|介|绍

锦丰堂主


锦丰堂主:资深媒体人、策划人,曾操盘大型文旅项目,专注地产、文旅二十年,出版长篇小说多部。现为锦丰堂数字传媒总经理。

整理 | 杨再忠

责编 | 戈   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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